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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,继续下,没有往三零七这边拐。杯子碰了一下栏杆,响得很轻。
若有人能看见谭导下楼时翻开的那本薄册子——那原是贴着她自己的身子放着,走到楼梯口拐角处,两指一探,便从裙下取了出来,动作快得像从口袋里摸手机——会看见几个名字旁边有极淡的点。林夏。方知遥。顾星河。点不是处分。是「多看看」。册子合上,她垂眼,隔着衣料,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左胸那一处——在 309 揉心口时她话音跟着顿的那一瞬,就是它。隔着布料,底下那点东西被按得动了动,像隔着皮轻轻戳她一下。她没把它取出来,只按回原位。册子从身子里取出后,腹里松快多了,走路都轻。她理平了衣料,在楼梯口遇到今晚没排到的另一层楼导员,两人点了点头,像交班。很平常。像大学都该有的那种平常。
门关上之后,307 里可可还热着。安小满对着杯子发了两秒呆,目光扫过桌肚——观察笔记还在里面,灯楼那页没有掏出来。沈清言也没问。不问,昨晚那句「先停一停」就还搁着,没有被热可可冲掉。
「她是不是知道我们睡不好?」
「导员的工作就是知道。」沈清言说,「不一定知道原因。知道了也不会当众问。」
「你刚才差点说。」安小满小声。
「说了她也会听。」沈清言把高数本合上,「可今晚不是那件事的场。贺老师在办事。谭导管睡觉。两件事分开,我才睡得着。你把可可喝完。喝完写。写完再想说不说。」
安小满「哦」了一声,把杯子转到光里看了一眼。可可渍沉在底。她喝干净,才把笔捡回来。
林夏抱着杯子,忽然说:「我想家。不是今天就去白楼。以后……可以。她说去了还是我们宿舍的人。」
安小满点头。不问去干什么。问了就不像带着,像逼着。沈清言声音淡:「去了就去了。回来我们还是我们。谭导问饭量,你别怕。怕了也先睡觉。」
林夏耳尖红着,却把本子重新打开。打开就是还在 307。还在,山就没有那么远。
走廊里还能听见谭导在下一层说话。声音不远不近,像把热的一间间递过去。安小满把可可喝完,甜在舌尖上停了一停。她想:原来被盯着,也可以不是被抓包。可以是有人把热的递过来,等你自己说想家。想说的那件,也可以再等一等。
三号楼的灯一盏盏亮着。导员的脚步从这层走到那层。风过了,可可还热。人坐着。高数本重新摊开。摊开就不像在查。不像,也可以先写完这页。
安小满写到第二问,把谭导那句「想家又不丢人」在本子角上画了一只歪砂锅。画完自己先笑,笑完把砂锅涂掉。「别让她看见我画锅。」
「她看见也会笑。」沈清言说,「笑完让你睡觉。你先把这问写对。」
林夏把可可杯洗了,三只,杯口朝上,像空瓶回箱子。摆齐了,她才说:「我以后去白楼,会跟你们说。说了再去。不偷偷去。」
「行。」安小满点头,「说了我们等。不等也行。你去了还是 307。」
308 那边又笑了一声。苏晚大概在学谭导的「哟」,学得不像,倒显得更热闹。热闹隔着墙过来,307 里的可可还甜,人把灯拧暗一格,接着写作业,想家的那一下就没有那么尖锐了。
安小满把第二问写对了。对了她把本子转给沈清言看。沈清言点一下头,没有夸。不夸也行。夸了今晚又要贫。贫完谭导会再来。来了有热的,可作业会跑。
林夏把笔帽盖上,又打开,又盖上。盖上才说:「我想家。说完了。说完可以睡。」
「睡。」沈清言把灯再拧暗一格。暗了,可可还在桌上。桌上有热的,人就可以先不往山上跑。
安小满把本子合上,合上之前又把歪砂锅的痕迹擦了擦。擦不掉。擦不掉就留着。留着也不像证据。像今晚有人把热的递过来。递过来,她就先睡。
走廊里谭导的脚步已经远了,空气里还留着一点甜。三号楼自己会亮着,亮着,人就可以把灯再拧暗一点,安心睡觉。
食堂
这天中午,食堂里的人比往常多。一楼小炒、黄焖鸡、麻辣香锅排成三列,二楼面档在喊号,石锅窗口的铁板滋滋响。安小满踮脚看牌子,黑椒牛柳煲仔旁边写着冬笋黄焖鸡,她挤向砂锅那边。沈清言把托盘塞进她手里:「先热的,别光盯着砂锅看,人都堵你后面了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我要煲仔?」
「你每次都要,闭着眼睛都能猜中。」沈清言说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。
顾星河被许晏按在馄饨窗口。她想抗议:「我今天想吃点带劲的,不想天天喝汤。」看见许晏的眼神,她立马把抗议咽了回去,改口道:「行行行,馄饨就馄饨。」馄饨打得很满。苏晚后来补了两个肉包,小的那个滚进她盘里,她没推回去,一脸认命的样子。
窗口师傅喊「下一个」的时候,苏晚已经在报晚上合唱加排。报完她说:「加排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跑调,不吃我今晚能把整个合唱团的调都带偏。」陈予白点头,像把这句话也写进了作息表里,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旁边人直乐。
他们端着餐盘找座位,先看见靠柱子那桌是同班。余澄埋头吃饭,邻座笑成一团,她只把餐盘推齐,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。安小满扬手想喊,沈清言按住她的胳膊:「人家有自己的桌,你别老爱往人堆里凑。」安小满只好收回手,嘟囔了一句「我就是想打个招呼」。余澄没抬头,班长吃饭也像在收表格,一板一眼的。
他们这桌挤在靠过道的位置。安小满的排骨煲仔浇得满,沈清言是鱼片青菜汤配米饭,林夏时蔬盖饭,陈予白石锅拌饭格子分得很清楚。苏晚端着麻辣香锅,辣油先到。顾星河面前是馄饨,旁边搁着肉包。许晏自己只要了清汤面。许晏拿眼睛扫了一圈,确认顾星河的主食在,才肯坐下,那副谨慎劲儿跟检查作业似的。
「香锅真的换油了。」苏晚夹了一块肥牛,吹了吹,「谭导问窗口换没换,换了还是好吃,我这几天吃了三回都没腻。」嗓子有一点哑,像刚从合唱加排跑来,跑完还是饿得很。
「你就记吃的,脑子里全是窗口菜单吧。」陈予白把眼镜推回去,语气里带着调侃。
「那不然呢,人是铁饭是钢,我这脑子转得快全靠吃得好。」苏晚理直气壮地怼回去,惹得旁边几个人都笑了。
顾星河忽然压低声音:
「快看,那边。」
靠窗的长桌旁坐着好几位老师。姜教授、裴老师、楚老师、还有温叙。几个人围着桌子,偶尔轻笑。窗外的天是白的,光不亮,人却坐得稳。桌上已经有两盘青菜,一碟花生,还有一壶热水。没有学生敢坐过去。不是不许。是那一桌自己就围成一圈,透着一股「生人勿近」的气场。
「老师们也来吃饭啊,感觉挺新鲜的。」安小满说,筷子停着,一脸好奇。
「你没发现吗?」顾星河的眼睛亮着,「她们坐在一起,真好看,跟画报似的。」
还真是。姜教授年纪稍长,坐姿端正,金丝眼镜在白光里不刺。裴老师眉眼温和,说话时会偏一下头。楚老师腰背笔直,齐耳短发利落,像刚从实验室出来,出来也没有乱。温叙仍温,像一碗没晃的水。水在窗边,也不显得冷。
「我原来以为是校服衬人。」林夏小声,耳尖
红,「现在看是老师自己就长这样,坐着也好看,跟我们平时坐没坐相完全不一样。」
「那我们也要好好养。」苏晚托着腮,「养好看了,以后也这么坐一桌,先把腰背坐直——许晏你别看我,我知道我这坐姿够呛。」
「养」字让几个人静了一瞬。随即苏晚自己先笑:「先把晕倒这毛病养好吧,顾星河你别光看人家,看完喝馄饨,凉了就腥了。」
顾星河「嘿」了一声,真喝了一口。
就在这时,裴老师低头,像整理一下裙摆。动作极短。手落入桌沿下的阴影,再抬起来时,桌上已经多了一个保温瓶。巴掌高,瓶身带着一点温热的雾。她旋开盖子,给自己倒了半杯水。裙摆仍平。身边也没有包。瓶盖旋上的声音很轻,像本来就会有一只瓶。
安小满没跟上那只手。她正看着裴老师笑,再看时,瓶子已经在那儿,像午饭本来该有的东西。她夹了一块排骨,排骨也热,一心都在吃上。
姜教授把菜单往中间推了推,像在问下一份加什么。温叙一边说话,一边极自然地抬了抬左臂。右手去帮她拢——两指在袖窿内侧没入一瞬。一支细笔已经夹在两指之间。笔杆是深色的,细,像老师会随手带的那种。她点了点菜单上某一行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,又写了两个字,话没断。姜教授看了一眼,点头,把菜单收回去。笔仍夹在温叙指间,像点完菜还要记一句什么。安小满只看见温老师手里多了支笔,像本来就是随身带着的人,点菜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干净利落劲儿。
姜教授从外套下取出一副折叠好的老花镜,戴上,低头看那两个字。外套没有鼓囊囊的内袋印。楚老师起身去加菜,腰侧曾贴着一个薄薄的长方形——再一眨眼,那个形状就没了。安小满看见的只是她走得很稳,稳稳当当地,窗口那边就多了一份青菜。
「以后我们也要这么坐。」顾星河托着腮,汤还挂在嘴角,被许晏用纸巾擦掉。
「你先把腰背坐直了再说。」许晏说,「坐直了再谈以后。」
几个人都轻轻笑。笑声压得很低,怕被老师听见,于是笑得更狠,一个个憋得肩膀直抖。安小满低头扒饭,饭是热的,热的东西最好对付,对付完这一口,她才敢再看一眼那支笔。笔还在筷架旁边,细,深色,像真的会用来点菜。点完菜就搁在那儿,没什么可稀奇的。
沈清言看着那一桌。稳,不是装的。白楼也这样稳。贺老师说话也这样稳。温叙坐得那样稳,肩线平,腰背立,一顿饭下来连坐姿都不散半分,那份稳像是长在身上的。她把那一点「学校会养人」在心里过了一下,没有说出口。说了今天这顿饭就太满了,满了砂锅也会凉。
安小满正要收回目光,看见温叙似乎无意地朝这边瞥了一眼。极快。快得像一片羽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