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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。安小满回头,看见余澄把笔帽按上,点了点头。表已经摊在膝上。
沈清言的笔尖在「开放式设计」几个字下面停了两秒,终于落下去。那天晚上她对着这几个字想了很久。现在题目要什么,清楚了。
安小满听得入神,酒窝都忘了挂。姜教授忽然叫她:「安小满。投影上这两条曲线,差别在哪?」
她一个激灵站起来,本子差点滑到地上:「左、左边加得慢……右边加得太快,就断了?」
「应变速率。」姜教授推了推金丝眼镜,并不笑她结巴,「导论先过概念。公式下节课再写。坐下。」
安小满坐下,耳根发热。被点到名的那一下,像被人从走神里拽回来。黑板上仍是那张网。
下课铃响。姜教授收讲义,动作仍慢。她把那卷纸重新卷好,手往裙侧一送,讲义就不见了。白大褂下摆垂着,看不出鼓。有人已经挤着出门,没人回头追那一下。
走廊里风是干的。实验楼的长窗只有一块发白的亮。苏晚一出教室就喊:「我饿死了——谁还坐台阶,黄焖鸡窗口今天加了冬笋。」
「你每顿都饿死。」安小满追上去,被点名的热还在耳根,酒窝却已经回来了,「姜教授盯我的时候我以为要默写。」
「你答上来了呀。」许晏说,「应变速率。我还以为你要说橡皮筋。」
「差一点。」安小满比划,「我脑子里全是那张大肚子的图。数字也太大了。」
「妊娠子宫。」顾星河跟在后面,短发乱着,脚步倒比进教室时轻,「容积那个数我看了一眼。食堂后厨好像也说过容量……算了,可能是进货。」
「你就是饿。」苏晚把她往楼梯口推,「先把饭灌上,再想进货。」
顾星河「嘿」了一声,没再辩。
余澄从教室里出来,手里捏着表:「预交名单,愿意提前交的写学号。」没有人围上去。她点点头,自己先走了。
沈清言边下楼边把「开放式设计:失稳判据」写进作业栏,笔尖终于肯动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她按灭,先问苏晚:「黄焖鸡是窗口几?」
「还用问。」苏晚扬了扬马尾,「一楼靠柱子,跟煲仔并排。」
林夏把本子合好,跟在最后,把板书那一行夹进导论笔记里。夹得整齐,像夹一片叶子。
下楼的时候队伍很慢。实验楼的楼梯有试剂味,味到了拐角才淡。安小满拉着许晏的袖口:「扩张器那张图,我晚上还要想。想完再写。你别先写完不留给我。」
「留。」许晏说,「留不等于替你写。」
「我不需要替。」安小满把下巴抬起来,随即自己先泄,「我需要黄焖鸡咩。」
食堂落地窗上没有雨。黄焖鸡的汁还在冒泡,安小满眯起眼。陈予白把「下周一」三个字记在作业栏,推了推眼镜:「一页。软组织或支架。许晏,扩张器那题你先别独吞。」
「我又没说独吞。」许晏把要求转给还在喝汤的顾星河,「怎么加、什么时候停。你会写。」
「我会喝汤。」顾星河抬眼,笑了一下,又埋进碗里。
安小满把一块鸡腿肉送进嘴里,烫。饭浇上汁,苏晚已经在报晚上吃什么,又加一句:「作业一页,一页也要命,要命也得先把这碗扒完再说。」
顾星河把汤碗推开,短发还乱:「我今晚早睡。真的。许晏你别用眼睛写进本子。」
「我不写。」许晏说,「我盯。盯和写不一样。」
林夏把托盘叠好、摆齐。窗外的光树枝还在风里刮着,人却安安稳稳地坐着。大家都很默契,把「容积」那两个字留在了后厨里,谁也没端上桌来。
沈清言把「下周一」三个字也抄进自己的栏,抄完顺口问窗口:「还有黄焖鸡吗?」
「有。」苏晚已经站起来,「我去加一份米饭。你们坐着。坐着才像刚上完真课的人。」
第二份饭端上来的时候,顾星河已经把眼睛闭上了一小会儿。她不是睡着了,就是借着那点热气,把「没休息好」这五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过完才睁开眼,把面汤喝干净。
许晏把她的水杯灌满。「回宿舍再喝。喝完写那一页。写完睡。别跟容积较劲。」
「我不较劲。」顾星河说,「我较包子。」
苏晚笑出声。笑声在落地窗上碰了一下,又弹了回来,这节真课总算是过去了,剩下还有一页作业等着,先把加的那份米饭扒完再说。外头光枝还在刮,屋里的人却热乎乎的。
材料课
星期三上午,教学楼二楼。窗外那块天是白的,太阳在云后面,亮,却不暖。银杏枝还是光的,影子贴在玻璃上,细得像铅笔线。
安小满进门就看见讲台空着。桌上没有讲义,也没有水杯。她把本子摊开,笔帽咬在嘴里,圆眼睛往门口瞟,心里嘀咕今天这老师怎么还不来。
「新老师。」许晏在她旁边坐下,把笔帽从她嘴里抽出来,塞回她手里,「课表上写的,接替。你嘴里含根笔帽像什么样子。」
「接替谁啊?」安小满含糊地问,一脸茫然。
「材料科学,通识课,大一上就这一门,别的年级才细分。」陈予白推了推眼镜,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。
顾星河把额头贴在手臂上,短发压出一道新印:「先别聊了,别点我,我还没醒呢。」
「你昨天也这么说,前天也这么说。」许晏把水杯推过去,「先撑一撑,撑过去就午饭了,你就当熬一节课的命。」
苏晚从后排探过头来,高马尾扫过安小满肩膀:「午饭有红烧豆腐,我昨天路过窗口看见的,你俩醒不醒都得去,不去可就没了。」
顾星河「嗯」了一声,没抬头,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。
上课铃响的时候,门被推开。
走进来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老师。齐耳短发,眉形利落,白衬衫束进及膝裙里,走路带风。安小满第一眼就看见了她——倒不是因为她讲什么,是因为她站在那儿,整个人像一株不会弯的竹子,浑身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。
那种好看和温老师又不一样。温老师是温的。这位老师是干的、清的,眼神亮,像刚擦过的玻璃,一看就不好糊弄。
「我姓楚。」她站在讲台上,声音干脆,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「这学期材料科学由我接,你们可以叫我楚老师。先说好,我这人上课不喜欢废话,你们要是想混,趁早换座位坐后排去,我不点后排。」
后排有人小声笑了一下,赶紧坐直了身子。她转身,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:表面张力。粉笔灰落下来,细得几乎看不见。
「今天讲一个你们都见过、却不一定算过的量。」她放下粉笔,扫视全场,「表面张力。水滴为什么聚成球?荷叶上的水为什么滚,而不摊开?这问题小学生都能问出来,但你们要是回答不上原理,那就说明这门课白学了。」
她说着手往身侧轻轻一探,抽出一支激光笔。那动作极快,快得像是从衬衫口袋里拿的——可她那件束进裙里的白衬衫分明没有口袋。
前排有个女生抬头看了一眼,没看明白,又低下了头。安小满也看见了,只当袖口里夹着,没再多想。
激光点落在投影上。一颗水珠停在荷叶的微观结构图上,像一颗不肯化的糖。
「接触角。」楚老师说,「液滴、固体、空气三相交界处的角。大于一百五十度,我们叫超疏水。荷叶是教科书里最省事的例子:微米乳突加蜡质,把水和叶面隔开,水只能滚,不能沾。听着是不是挺玄乎?其实说白了就是表面粗糙加上一层蜡,仅此而已。」
她把激光点移到下一张:同一滴水,摊在干净玻璃上,接触角很小。
「别把荷叶当成魔法。」她说,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直白,「表面能高,液体铺开;表面能低,液体收缩。食堂托盘有的不沾汤,有的一浇就花——差的就是表面那一层,不是你们的手气不好,也不是那个师傅偏心谁。」
后排有人轻轻笑了一下。安小满也笑,酒窝浅浅地陷进去。她昨天还把食堂盘子翻过来看过底,被苏晚说神经,这会儿一听倒觉得自己那点好奇心挺有道理的。
楚老师在黑板上画了杨氏方程,符号写得干净,像用尺子比过。
「θ、γ_SG、γ_SL、γ_LG。」她点着每一个符号,「先把这四个记住,作业不是背,是要会用。我会给你们一组接触角数据,你们判断亲水还是疏水,再写一句:如果把这层表面用在导管外壁,你最担心什么。写不出来的,说明公式记了也是白记。」
「导管?」有人小声嘀咕。
「医用导管。」楚老师说,像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语气没什么波澜,「生物材料课后面会碰到,蛋白会吸附,吸附了就容易长菌。抗污涂层是材料学的正经题目,不是科幻小说里的东西。今天只要求你们知道:表面能决定谁沾谁,别的先不用想太多。」
安小满把「谁沾谁」三个字写下来,笔尖顿了一下。她想起金线房洗手池边上那块肥皂,泡沫冲得干净;又想起自己袖口有时候会沾到糖,觉得这两件事好像也能扯上点关系,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,索性把这一顿走神当过去了,把字写完。
「安小满。」
她听见自己的名字,笔差点从手指间滑出去。圆眼睛抬起来,心里咯噔一下。楚老师正看着她,激光笔夹在指间,光点还停在荷叶那张图上。
「荷叶上的水珠,」楚老师说,「如果我用手指去拨它,它更可能怎样?」
教室里忽然静了一拍。安小满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食堂那盘豆腐,汤汁在盘子里晃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比想的亮: